仰望高山——聆听德累斯顿国家管弦乐团音乐会

Date: 2011.03.28 | Category: 艺术随想 | Tags: 乐评,音乐会

仰望高山

——聆听德累斯顿国家管弦乐团

■音乐会：尼古拉·齐奈德与德累斯顿国家管弦乐团音乐会

■指挥：尼古拉·齐奈德

■小提琴独奏：黄蒙拉

■作品：卡尔·玛丽亚·冯-韦伯《魔弹射手》序曲；布鲁赫g小调小提琴协奏曲，作品26号；柴可夫斯基e小调第五交响曲，作品64号；勃拉姆斯e小调第四交响曲，作品98号

■返场曲：帕格尼尼《心如止水》变奏曲，作品38号（黄蒙拉演奏）；莫扎特《费加罗的婚礼》序曲

■国家大剧院音乐厅，2011年3月26日-27日

“尽管略有遗憾，但不必怀疑，这就是最纯正的、让所有乐迷从聆听第一张唱片时就开始为之魂牵梦绕的德奥之声。”

Staatskapelle Dresden，这个名字本身就是音乐史的一部分。这支东德劲旅过去的经典，用数不胜数来形容都算是客气，他们的过去是与许茨、韦伯、理查·施特劳斯这些伟大的名字联系起来的。坐在这样一支乐团的台下，再去分析声音或技巧显得没有任何必要，这声音已经响了四百多年了，面对他们就如同面对高耸入云的名山，除了仰慕与倾倒，完全没有别的想法。

年轻的小提琴家兼指挥学徒尼古拉·齐奈德，是这座山峰最新的攀登者。精于演奏而拿起指挥棒的本不在少数，但这位高大帅气的花卷儿头还有很多功课需要做，功课修到家显然不是光熟记乐谱就算数的。齐奈德的手势又规矩又诚惶诚恐，必要的不必要的指示都给得分量十足，看得出来为了这份新工作所花费的苦心。不过，如果仅仅是打准节拍，乐团里几乎所有成员，甚至台下的不少人都可以胜任。于是，感觉就像是新来的司机手忙脚乱地驾驶，却不知道这列车是全自动的——或者说，他该操心的应该是细节的操控，而不是基本的驾驶问题。一部运转良好的德国造机器根本用不着工人在旁边指手划脚，只要在某些时刻人为点进去两三滴润滑油就可以了。乐团强大的实力掩盖了一切细节上的问题，他们的声音浓厚稠密，在音乐厅里慢慢化开，从脚尖到头顶都能感受到共鸣与颤栗。因此，尽管抒情段落总是急躁了一点，高潮部分总是平淡了一点，但依然无话可说。尽管这位年轻指挥的乐感很好，对作品分析得也一丝不苟，但短期之内，可能很难摆脱这份学生气了。

我怀疑乐团里的白头和秃头们如何看齐奈德，齐奈德就如何看黄蒙拉。他这次的曲目是布鲁赫的g小调协奏曲，这是小提琴文献中较为独特的一部，尽管没有太多技术难点，但充满了细腻的情感变化，时而婉转时而高歌。去年第一次在现场听黄蒙拉，是他演奏的柴可夫斯基D大调协奏曲，当时十分惊叹其细腻到极致的技术细节。可都31岁了，仍纠结于技术，未免进步慢了一点。这次的背后是年长自己四百多岁的名团，他每次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总是会诚惶诚恐地缩转回来。尽管他的音色油润多变，细腻甜美，但声音张力不足，表情略显刻板，很难打动日渐挑剔的听众。而担任伴奏的德累斯顿乐团则耐心地绘制出了一张绚烂的声色画卷，风头完全盖过了黄蒙拉，令后者纤瘦的琴声听起来如同在波浪中起伏的小船一般孤立无援。

两天比较来看，他们演奏的“勃四”要明显胜过“柴五”，但这种优劣之分基本来自乐团自身的传统。有说法认为勃拉姆斯第四交响曲的创作灵感源自俄狄浦斯的故事，毋庸置疑它是勃氏一生奋斗不息的写照。演奏这样的德奥传统作品，每名乐手都发挥了极强的自觉性，呈现出的效果虽稍显平淡，但端庄严谨，细节丰富。而相比之下，更加热烈奔放的柴可夫斯基第五交响曲反而被笼罩上了一层阴影。这部作品的四个乐章由一根清晰明确的“命运”主线串连，反映了作曲家从顺从命运到奋起反抗的心路历程。在齐奈德的棒下，乐团缺少将乐思向前推进的动力，既听不到低沉的哀叹，也难以制造出胜利的欢腾。这不禁让人十分怀念与这支乐团关系紧密的另外两位指挥家克里斯蒂安·蒂勒曼和法比奥·路易西，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带队，效果都可以更加明亮动人。

但是，只要回想起德累斯顿国家管弦乐团所营造出的那种至真至美的声音，一切缺憾都仿佛成了吹毛求疵，可以抛之脑后。与这支伟大乐团连续两天的亲密接触，是一次难得的体验。不必怀疑，这就是最纯正的、让所有乐迷从聆听第一张唱片时就开始为之魂牵梦绕的德奥之声。尽管在指挥与独奏两方面都存有些许遗憾，但仍然觉得心满意足，因为他们是Staatskapelle Dresden，是与古典音乐同寿的伟大传承，是我心目中的高山。